三年了。

连孙秀敏自己都已记不清，她曾多少次打开衣柜，将那条格子围巾舒展开来，双手摊平，抚摸，再按原样折好，放回柜子深处。

这条围巾，她只在家试戴过几次。她对着儿子说：“看妈戴着好看不？这是公寓里的孩儿送给妈妈的。”儿子眼神有些木讷，嘴角却微微扬起。他或许还不懂妈妈喜悦的缘由，但他看见妈妈在笑，那便是开心的。

围巾是谁送的？

她只知道是一位毕业生。她从未放弃寻找，想对那孩儿亲口说声谢谢。

为何对一条围巾有着如此深的执念？

学历并不高的她难以组织出过于细腻的表达，只觉得，这细密的针脚里，藏着她被需要的凭证。

（孙秀敏珍藏的围巾）

围巾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从家走到和平校区，不过十几分钟，孙秀敏的睫毛与帽檐已结满霜晶。

路过七公寓时，地面几道浅浅的车辙让她怔了怔——和三年前毕业季那辆小拉车留下的痕迹，像极了。

那天午后，她临时去七公寓替班。瞧见一个瘦小的女孩正拖着小拉车，行李堆得摇摇欲坠，外套袖子拖在地上。

孙秀敏没多想，上前搭了把手。两人一推一拉，将行李运到路边。女孩说家人还得一会儿才到，楼上还有零碎物件。

孙秀敏转身回到值班室，拿来自己的围巾：“用这个捆。”

往返三趟，围巾成了最牢靠的绑带。临走，女孩盯着沾灰起毛的围巾，满脸歉意。孙秀敏只笑笑：“没事儿，洗洗就好。”

数月后，七公寓的管理员突然找到她，递来一条崭新的格子围巾，说是那女孩送来的。问名字、问去向，早已无迹可寻。

从此，这条格子围巾被孙秀敏收在柜子最深处。

天再冷，也没见她戴出来……

字条

孙秀敏的成长过程中，渴望着温暖，期待被回应。

她从20世纪80年代的东北贫困村屯走出，与姥姥姥爷相依为命，小学三年级无奈结束了学业，在青春懵懂时选择进城，后来为家庭生计奔波，一天最多打过五份工……

她有些忘记苦难的日子持续了多久，习惯了沉默地承受。她本以为人生大抵如此，就在2018年，她的心突然暖了起来，看见了生活的奔头。

那时孙秀敏刚到和平校区科学讲堂做保洁，她发现一间教室地面总有细小的绒毛。寻了许多次，才发现是椅子上的一个坐垫破了口，鹅绒悄悄漏出来。

那坐垫针脚细密，不像买的，倒像用手一针一线缝的。她找来颜色相近的线，细细缝补妥当，留了张字条：“孩儿，没经你允许，阿姨把你的坐垫缝上了。若有不合适，你再来找我。”

第二天，坐垫上多了另一张字条：“谢谢阿姨，您辛苦了！”旁边画了个笑脸。

那一刻，她捏着那张小纸条，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站了很久。一种久违的、温热的酸楚涌上鼻尖——

原来，给予可以被看见，可以被回应；

原来，她粗糙的双手，也能修补好一件东西，而不是任其破碎。

（孙秀敏和她的同事们时常一同进行手工创作）

从那以后，她的手再没闲过。洗衣液瓶成了绿萝的家，旧毛线绽出向日葵，玻璃瓶里永远插着不谢的干花。她把扭扭棒拧成小小的花，粘在灰色的管道上，整条走廊都暖了起来……

“孩儿”

她喜欢叫每个学生“孩儿”，她说，那样亲近。但并非所有人都习惯这种亲近。

有个新生起初总冷着脸，不搭理人，甚至不允许为自己送行的父母进入他的寝室。

可孙秀敏每天依旧笑着招呼他“孩儿”，见他衣领歪了便提醒，鞋脏了递上纸巾，看天阴下来便嘱咐他带把伞。直到半个月后，男孩在楼梯口停下，轻声说：“阿姨辛苦了。”

孙秀敏握着抹布的手一顿，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她慌忙抹掉，笑得眼角皱成细纹：“不辛苦，孩儿，快回去休息。”

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终于换来了回应。

后来那男孩见了她总会打招呼。再后来，有时还会坐下，帮她绕毛线、剪塑料瓶。

那些沉默的午后，阳光穿过值班室的窗，男孩依然很少说话，她却觉得，那份安静的陪伴，就是最好的语言。

针线

那条格子围巾再次从记忆深处浮起，是在2025年春天。

和平校区后勤服务中心想为毕业生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大家知道孙秀敏最懂孩子们的心，便来问她主意。

“织围巾吧”她说，“一针一线，最实在。”

在她的带动下，公寓阿姨们开始利用工作之余，相互学习织围巾的方法，一个个花纹样式、一句句毕业寄语，在阿姨们的巧思和拇指间映射到针线上。公寓值班室，变成了编织坊。阿姨们家里的灯，直到凌晨，还在亮……

（毕业生们收到了来自后勤集团员工的手织围巾）

两个多月后，毕业典礼，693条围巾被一一披在和平校区毕业生的脖颈上，学生们在离别之际，捏着围巾的一角，哭了又笑。

当得知这些围巾中，有不少出自孙秀敏之手，曾经的“孩儿”们找到她，送来一杯奶茶、一把糖果、一句句略显唠叨的叮咛，孙秀敏站在一旁，她忽然觉得，三年前收到的那份不知名的温暖，以及这些年所有收获的微小善意，在这一刻，完成了它们最圆满的循环——

给予与接收，有时，是同一件事。

掌声

2025年，在全国深入贯彻中央八项规定精神学习教育期间，孙秀敏作为学校基层代表，走进了中央指导组座谈会的现场。轮到她发言时，她没念事先准备好的稿子，只是讲起了公寓里那些平常的日子——怎么用塑料瓶做鞋架，怎么在雨前快速收起孩子们的衣服，孩子们留的字条都贴在哪本册子上……她说得很慢，像在唠家常。

最后有人问：“为什么你能付出这么多？”她想了想，努力控制着哽咽，缓缓地说：“我是被孩子需要的人！”

会议室静了片刻，随后响起了掌声。

（孙秀敏主讲的手工课）

一天，动物医学学院的老师邀请她去给学生上手工课，站在讲台前，她有些紧张。但是当废纸叠成小花、旧毛线缠成杯垫，孩子们投来好奇的目光时，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她忽然觉得，自己传授的不仅仅是手艺，更是一种面对生活破损处时的态度：不抛弃，不叹息，而是俯身，用耐心和创意，将它编织成新的模样。

后来，她的故事被吉林大学官微发布了。许多学生把文章转发到朋友圈，偶尔会有老师来到公寓，把一条条转发的文案念给她听：“阿姨给我缝过扣子”“她叫我‘孩儿’的时候，我真的想家了”……她听着听着，背过身去，假装整理桌上的物品，手指却微微颤抖。

那些来自远方的回响，像最细最韧的丝，将她与更广阔的世界连接起来，也让她确信，自己织下的每一针，都没有落空。

织

进入寒假，孙秀敏开始负责一公寓的宿管工作。只要是值班的日子，她依然会准时走进公寓大楼，为学生们服务。

（孙秀敏的手中依然紧握着她深爱的针和线）

她坐在熟悉的座椅上，只要有学生出入，她依然笑着说出那声“孩儿”。

桌子上登记本摊开，每有工作人员和老师进入，她都会在纸上认真记录，字体不美观，但很工整。

与孩子的一声声问候、登记本上一条条信息，珍藏着她七年多坚守后勤一线的身影。这些细碎的日常，连同衣柜深处那条精心叠放的格子围巾一起，在岁月中形成了温暖的互文——她织补着学生的青春，那些反馈回来的温度，也在悄然织补着她自己的人生。

无尽的、双向的暖意，在平凡的岁月里，静静地蔓延，生长。

【文字/饶明月 图片/受访者提供 视频/庞岩 王元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