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 truth only a brief celebration of victory is allowed between the two long periods during which it is condemned as paradoxical, or disparaged as trivial.”¹−German Philosopher Arthur Schopenhauer (1788-1860)

“真理”的概念，尤其是“科学真理”，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值得我们反复探讨。真理是那种很容易滑入哲学领域的话题，被当成看似深奥却缺乏现实意义的“书斋空谈”。或许这种观点也有几分道理，毕竟我们大多数人每天都在研究一些物理上有形的对象，例如，如何合成一个复杂分子、或探究某个分子系统的行为，很少花时间去思考哲学意义上的何为真理。我们或许会问：“真理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但数百年来，许多科学家与哲学家都在撰写文章，探讨真理的含义，探究是否存在任何真理，倘若存在，我们如何确定该真理是什么。

对于这种哲学思考，有些人可能会觉得很有趣，甚至很投入；而另一些人会感到枯燥无聊。无论你持何种态度，作为一位科研工作者，毫无疑问，理解“真理”的含义是非常重要的。科学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对真理的探索；摆脱主观偏见，致力于构建一种可靠、可复现的知识体系，旨在阐明我们所处的物理世界是如何运作的。科学知识体系的建立是一个基于实证的过程，需要历经多年乃至数百年的观察、检验与修正。我们都怀着一个美好的期许：经过漫长的岁月，科学真理终将得到巩固。

尽管我们作为研究人员竭尽全力去揭示自然界的真相，但我们所发现的那些科学真理可能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坚不可摧、一成不变。例如，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可能会对某项科学观察的结果给出一个确信无疑的解释。但之后经过进一步研究，又会发现另一个更深层次的现象，从而导致对先前结论的重新解读。这种重新解读并不意味着原来的解释是错的，而只是说明它缺少“坚实的真理”所需的复杂细节。

科学的发展历经数十年，对知识体系的修正与更新是必要的，这正是科学进步的本质。美国科学史学家洛兰·达斯顿教授（Lorraine Daston）在2023年发表了一篇关于科学真理的文章，她提出了一个颇具洞察力的观点：科学的进步以三种速度进行，比作音乐中的快板（allegro）、行板（andante）和广板（largo）。²

科学高速发展，即快板速度，代表着新发现的即时发布，这些发现会刊登在《科学》和《自然》等周刊上；中速发展，即行板速度，指的是对新发现进行缓慢而深入的思考、纠错和钻研，这往往需要几年的时间才能梳理清楚并彻底理解；而低速发展，即广板速度，则代表着经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反复打磨与检验，最终形成稳固的知识体系。

在达斯顿教授看来，科学真理在理解的深度上是不断演进的。例如，一个多世纪前，科学家便知氧气是空气的组分，但后来又花了很长时间去弄清楚其含量、地球分布差异，以及空气的其它成分。“氧气是空气的一个组分”这一核心真理从未改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对这一真理的理解已添加了许多层次。

面对在科学发现的“快板”阶段所涌现新的、甚至颠覆性的观点，对大多数人来说，要迅速转变思维方式以接受新的成果/真理并非易事——尤其是那些长期深耕该领域的研究者。这种对变革的抵触在事后看来或许有些奇怪，例如，在之前社论（CCS Chemistry 2025年第12期主编寄语：期望落空，总在众望所归之处；希望常现，总在心灰意冷之时）中曾提到，植物学家Mikhail Semyonovich Tswett发明的色谱法遭受冷遇长达数十年之久。³ 在高速的科学发展中，一个新观点展露头角，首次进入公众视野。此时，越是颠覆性的观点，越容易遭到强烈的怀疑。在1880年，英国生物学家托马斯·亨利·赫胥黎（Thomas Henry Huxley）写道：“……新真理的惯常命运是：起初是异端邪说，最终沦为迷信盲从。”⁴

科学真理的“行板”阶段，是对经过时间推移、多次接触和验证而形成的观点/真理的逐渐接受。这正是我们在开篇引用的叔本华的那句名言，真理迎来了“短暂的胜利庆祝”。真理在进一步的检验中不断得到强化，并开始显得理所当然。在“广板”阶段，一个观点或真理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并被反复探究，以至于即使是普通的观察者也能完全理解。曾经充满活力、颠覆性的新观点变为毫不起眼的共识，最后被压缩成知识体系的一页。与此同时，每天都有更多的新发现以快板速度涌现。

许多哲学家、科学家和作家都试图理解所谓“真理的发展阶段”：从新发现出现时的惊讶与质疑（快板阶段），到经过时间检验后的逐渐接受或否定（行板阶段），再到最终融入人类对世界的整体认知（广板阶段）。实际上，这个过程似乎是人性的自然结果——对风险的警觉，不仅是在面对扑面而来的老虎时，也可能源于那些具有威胁性的新观点、新思维。如果新观点经时间与实践检验后被证实是可靠的，我们就会慢慢接受它、融入日常思维与生活中。随着时间流逝，这个观点最终会演变成我们的“新常态”，而这种新常态的不断叠加，构成了所感知到的“进步”。对科学来说，这种新知识的持续积累就是科学进步。

根据达斯顿教授的“三阶段”发展模型，是否存在恒久不变的科学真理，就变得模糊不清了。毕竟，严谨而耗时的科研过程确保了科学知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得到彻底的检验。在一个指定的时间点，这样的知识确实是那个时刻的真理；但正如我们一次次看到的那样，当新的发现足以推动认知的改变与完善时，这些真理也是可以更新的。正如达斯顿教授所言：“科学知识的不断变化并不是说发展中的知识不是真知识，而是告诉我们需要一种更好的思考真理的方式。”² 科学进步的基础，并不是那种一成不变的柏拉图式真理，而是那些不那么宏大、更具灵活性的真理，它们不断地被检验、确认、复测、质疑、改进、并以新的方式再次检验。这也许是达斯顿所说的“思考科学真理的更好方式”。构成科学真理的集合体的那些发现被称为持久的或可靠的科学知识。它们是实证的，并在经历了数年、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系统性检验与审视后，变得更可靠。虽然这种持久的科学知识也可能不是绝对真理，但它仍然非常宝贵，因为这种可靠且可重复的科学知识是推动技术进步不可或缺的引擎。

作为科研工作者，我们很容易理解科学真理的演进路径，也深知持久的科学知识对于推动技术和方法进步有多么重要。然而，我们必须提醒自己：当我们以绝对确定的口吻描述一项新发现时，公众可能将其理解为“绝对真理”，而非不断演进的真理；一旦未来修正，便可能令公众困惑，甚至对科学和科学家产生失望和不信任感。因此，我们应该将科学真理视为一种可塑且不断发展的概念，尤其是在与公众沟通时。我们展示的新成果是今天的真理；未来的发现将在此基础上不断拓展和深化。这种预料之中的变化是科学进步的正常过程。我们的研究成果只是科学知识漫长而不断发展的进程中的一个节点，此前的研究帮助我们取得今天的新发现，未来的探索将继续完善我们今天发现的真理。

2026年第8期CCS Chemistry 刊载了4篇综述文章，分别是：1）郭盛等关于液态烷烃分离；2）由来自世界各地多家科研机构的37位学者共同撰写的关于超分子聚合物科学；3）张睿、宋术岩、汪啸等关于用于二氧化碳转化的孤立位点催化剂；4）冯小明、刘小华关于氧化偶联反应。此外，还有3篇快讯和33篇研究论文，涵盖了环氧化物的直接与远程还原、光催化乙烷脱氢、手性醇合成、光催化还原交叉偶联反应、手性硫亚胺合成、立体选择性糖基化、手性稀土金属卤化物、手性三维框架、用于对映体分离的聚合物框架、石墨炔用于甲醇氧化反应、仿生离子电子学、废弃聚酯升级再利用、液态有机储氢材料、锌碘电池、锂硫电池、蛋白质精准标记、人工智能辅助靶标预测等方面的最新研究进展。每篇文章的导读请见：CCS Chemistry 2026年第8期上线

在众多学术期刊上发表的文章，包括发表在本期CCS Chemistry上的，代表着科学进步与持久科学知识的增长，每一篇文章都凝结着研究者此刻所理解的科学真理；而将来的研究成果——也许出自同一研究组——将会温和而严谨地把现有的认知再向前推进一步。基于对科学真理的演进过程有了这样的理解与洞察，我们能更好地传播科学、守护科学。

张希 教授

CCS Chemistry主编

Donna J. Minton 博士

中国化学会出版主管

参考文献：

1.Schopenhauer, A. The World as Will and Representation, Vol 1; Payne, E. F. J., Transl.; Falcon's Wing Press: Indian Hills, CO,1958 (originally published as Die Welt als Wille und Vorstellung; 1818).

2. Daston, L. What is Scientific Truth – And Why Does It Keep Changing? Marginalaia, April 28, 2023. https://themarginaliareview.com/what-is-scientific-truth-and-why-does-it-keep-changing/

3. Zhang, X.; Minton, D. J., Editorial. CCS Chem. 2025, 7, 3530-3534.

4. Huxley, T. H. The Coming of Age of The Origin of Species. Science 1880, OS-1, 15-20.

注：本文根据CCS Chemistry 2026年第8期Editorial 翻译整理而成。

原文请见：https://doi.org/10.31635/ccschem.026.202600722ed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