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来源:央广网】 5月1日,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之声系列报道《先生》,首期即重磅推出《郭孔辉:山海迢遥,驭车而行》。央视新闻频道(CCTV-13)《共同关注》节目同步播出,致敬吉林大学汽车工程学院名誉院长、中国工程院院士郭孔辉教授。报道以“以一生笃行,赴强国之约”为主线,讲述了这位九旬院士将毕生心血奉献给中国汽车工业的感人故事。全文如下:
郭孔辉:搞科研不可能没有困难,再难的问题只要国家需要,我们就得去攻的!

【人物名片】
郭孔辉,1935年7月生,今年91岁,汽车设计研究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吉林大学汽车工程学院名誉院长。作为我国汽车工程技术领域的第一位工程院院士,他最早将近代系统力学与随机振动理论引入汽车科学研究,是我国汽车操纵稳定性、轮胎力学等领域主要开拓者和学术带头人,取得了大量具有国际先进水平的研究成果,获国家及部级科技进步奖20项。同时培养了大批相关领域高层次科技人才,是我国汽车工业自主创新杰出的倡导者和实践者。
辗转求学,初心如磐:从航空到汽车,以所学践行报国使命
转学、转学、再转学,四年光阴、四所大学,17岁时的郭孔辉万万没想到,1952年,自己以优异的成绩入学清华大学航空系,四年后却从长春汽车拖拉机学院毕业。父辈的侨商身份,在那个年代成为横在他面前的无形门槛,将他宇宙星辰的梦生生碾碎。仰望苍穹的理想就此落幕,只能与“地上跑的汽车”为伴,郭孔辉一度想不通。
郭孔辉:转学,在我一生当中是一个非常大的转折,那时候还是很失落的。华中工学院有一个副教务长叫黄礼,他说,你们年龄都很轻,将来路还很长,我希望你们都有这个志气去创造自己经得起考验的历史。你们现在要卸掉包袱,要努力地钻研,学习自己的业务,将来国家需要你的时候,你才有本领为国家服务。可以说,这番话对我们改变当时的思想状态起着很大的作用。

青年时期的郭孔辉
幼年时期正值抗战,战火纷飞中的颠沛流离与家国蒙尘的屈辱,让小小的郭孔辉许下志向,要以自身所学回应国家呼唤。“真正的志气不在于选择何地起步,只要是国家需要,无论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都要做好,做出成绩。”
郭孔辉:我以前有个比喻,开始是“自由恋爱”,我找的是飞机、航空。让我从飞机改成汽车,就像过去的婚姻,那是“媒妁之言”,先结婚后恋爱,不一定这样就不行,过得也不错。国家需要,要做重点考虑。我们看很多前辈对国家很有贡献,不一定都是“自由恋爱”。不要不顺自己意的时候,就放弃国家需要,这不应该。

郭孔辉的学习笔记卡片
临危领命,向险而行:攻克红旗轿车高速操纵稳定性难题
彼时,我国汽车工业基础薄弱,发展步履维艰。即便是国人寄予厚望、首款自主研发的高端轿车“红旗”,也暗藏诸多缺陷。
“红旗”轿车看似舒适,可司机们却说,一旦速度提升,车就“像一匹未驯服的野马”,方向发飘、操控失准。这可是要参加外事活动的“国车”!
郭孔辉:我们一起到当时的国务院国家事务管理局去调研,他们都是给几个副总理开车的司机,跟我们说,你们这个车坐得舒适,就是车子开不快,不是我们没踩油门,油门一踩,一快起来,车就把握不住。有时候打方向盘,一打它不动弹,突然不打了,它砰一下就出去了。现在“红旗”都是外交上用的,外交无小事,你们一定要把这个车改好!
这番话,字字锥心,触动了郭孔辉。1971年,这项关乎国家声誉的重任落在他肩头——解决高速操纵稳定性难题,研发新一代“红旗”轿车。
郭孔辉:做高速操纵试验,特别在摸索阶段是有一些风险的。这个任务已经接受了,就必须完成。

郭孔辉在长春汽车研究所
风险挑战尚可靠意志化解,但理论的缺失、专业设备的匮乏、技术经验的空白,并非单凭一腔热忱就能克服。尤其是找不到符合标准的高速试验场地,课题面临半途而废。
危急关头,郭孔辉创造性提出“巧用场地,背道而驰,预调方向,以弧代圆”的试验方法,在宽度仅为国外试验场五分之一的场地上,成功实现时速140公里以上的高速操控测试。
测试稍有疏忽,足以车毁人亡。郭孔辉就这样冒着生命危险,反反复复。如今回想,他还谦虚道,要归功于司机师傅技术好。
郭孔辉:那时候韩师傅的技术比较好,我就坐在他旁边,我告诉他怎么开,贴着这边,路上多少人,转弯转多少角度。到那边以后,多大距离把它再打回来,打回来以后记录,然后做不同的试验,研究什么结构参数下,什么样的轮胎来做这种试验会出问题,大概就是这样,做的结果还挺有效。

郭孔辉在长春汽车研究所
历时数年,郭孔辉不仅精准定位并解决了红旗轿车的高速操控缺陷,还发现了在高速汽车稳态转向特性发生变化的规律,并提出合理评价汽车操纵性的方法和指标。1978年,这项凝聚他心血与智慧的成果,荣获全国科学大会奖励。
郭孔辉:很多东西没有条件,自己要想办法,尽量地创造条件,不一定跟着外国人的办法走。要去钻研,只要把基础的、科学的东西学得比较深透,用它逐渐能找出一些办法,这样也增加了我对科研的兴趣。

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奖状
从青丝到白发,郭孔辉始终步履不停,作为我国汽车操纵稳定性、平顺性等领域主要开拓者和学术带头人,为中国汽车底盘技术突破奠定了坚实基础。
郭孔辉:有一些困难总是要有人去克服,我想尽我的力量去做。要是能攻下,就给国家做贡献,搞科研就得有这种精神才行。

郭孔辉在学术交流会
从零拓荒,步履不停:自主建成汽车动态模拟实验室,古稀创业攻坚“卡脖子”技术
1993年,郭孔辉调任吉林工业大学副校长。从科研院所步入高等学府,岗位变了,但他探索创新的初心一如往昔。此番面临的挑战是:建中国第一个“汽车动态模拟实验室”。除计算机和驱动模拟舱的液压系统可从国外购买,整个模拟器系统都需自主设计开发。
郭孔辉:驾驶模拟器在国内没人做过,过去我们都没听说过。在杂志上看到一些,就照着杂志上德国人怎么做的,我们学人家做。怎么做到跟实际车跑的结果能够一致,这是很难的事情。很多动力学问题必须研究,理论上必须搞得很清楚。

郭孔辉与学生讨论模拟驾驶器建设工作
又是从零起步、又要平地起高楼。郭孔辉带领团队用三年时间,硬生生从一片空白,缔造出“世界先进、亚洲第一”的“研发型汽车驾驶模拟器”,其中自主研发的轮胎六分力特性试验台,成为当时我国汽车性能研发中不可替代的核心试验设备。其间万般不易,可想而知。
郭孔辉:很多东西都没有,我们就去创造条件,去开辟一些新的领域,要靠自己开创发展的环境。很多老的知识都不够用了,还得不断学习。很多从基础上颠覆出来的创新,才真正是伟大的创新。
1994年5月,郭孔辉当选为我国首批中国工程院院士,也是汽车工程领域的第一位院士。

郭孔辉在汽车动态模拟国家重点实验室
进入21世纪,我国汽车产业迎来跨越式发展。但繁荣不等于强大,光鲜外表下,自主开发与创新能力薄弱的不足格外刺眼。
郭孔辉:那时候想买轮胎试验台,就像天文数字,根本没有办法筹到那么多钱。高端的核心试验设备,人家都对你控制,不愿意卖给你。所以在这样情况下,我们过去也有一些经验,我想我们自己干可能也行。
2007年初夏,72岁的郭孔辉古稀之龄再度启程——创办汽车科技公司。以校企合作攻坚“卡脖子”技术,让新技术、新思路在真实应用场景中得到检验与落地。
郭孔辉:很多人说这些教授都是“教书匠”,做不出东西来。我就想,应该证明一下我们所搞的理论文章,不是纸上谈兵。一方面做科研,一方面做生产,证明我们做的工作是可行的。
亲眼见证实验室里的科研成果,化作市场认可的硬核产品,郭孔辉心中百感交集。从白手起家的艰难摸索,到实现关键技术自主可控,他用半生坚守,兑现了自己对科研、对产业的承诺。
郭孔辉:我们中国的汽车行业要进四味药,一个要自主,第二要认真,第三要苦练,第四是创新。要把基础打好,再给一些愿意创新的企业解除枷锁,允许其进来跟老的势力来竞争,这才能做出有创新的结果。
教书育人,薪火相传:培育汽车专业人才,引领行业创新发展
笃行科研报国,不忘薪火传承。郭孔辉传道授业,先后培养数百名硕士与博士。而今,一众学子学成致远,深耕于中国汽车产业各个领域,以青春之力接续技术研发的重任。吉林大学汽车工程学院教授许男时常感念与老师探讨问题的往昔。
许男:我们在跟郭老师讨论问题的时候,如果沉浸进去之后,能够忘记和郭老师的学术水平差距,你是完全可以很自然地去说你的想法,郭老师会认真地听你说完,然后思考,甚至有可能说,你的就是对的,他会采纳你的意见。很多工作就是这么出来的,就是讨论,这种过程我认为是非常好的,特别希望把这个方式传承下去。

2009年教师节郭孔辉与学生们合影
“虚心善以前人为师,创新不为前人所限”,这是郭孔辉对后辈的殷切寄语,也是他躬身践行的人生信条。如今,这句箴言镌刻于吉林大学汽车工程学院展厅内,静默无言,却力量绵长。
郭孔辉:如果我看见一个孩子非常虚心地求教,我就很愿意把我心里有什么沉淀的东西,尽可能地掏给他。另外还要创新,我跟我学生的讨论也是这样,我说你要打破框框,不要以已经有的结论,作为你太大的束缚。

【记者手记】
我是记者李思默。曾有人揣测,郭孔辉古稀再创业图的是什么?如果略了解他的家世就会知晓,先生一生惟系家国、从不贪恋名利财富。作为福建侨商后代,他家境优渥,长居海外的父母早年曾多次专程归国,劝他接手家族产业,都被他婉拒。福建老家的祖业如今盼他过去坐镇,他又摇摇头,笑言还是长春好,冬天有暖气。
记者眼中的他,既慷慨、又俭朴。说慷慨,他经常会拿经费资助学生做项目,但同时对自己却很节俭,案头的水杯斑驳掉漆了,也要坚持用;2013年买的办公电脑,用到电池鼓包,去年才勉强换了新;家中沙发磨破皮还舍不得扔,从书房搬到了卧室……朴素无华的家里唯有端端正正摆放的“红旗”车模熠熠生辉,这是情怀、是执念,更是他毕生成就的见证。清贫以修身、热爱以逐梦。哪怕鲐背之年、鬓染霜华,郭孔辉院士对汽车事业的热忱依旧滚烫,如窗外雨丝般细腻绵长,滋养着中国汽车事业一路向阳。

郭孔辉家中的“红旗”车模
据悉,《先生》系列节目通过央广网、央视新闻客户端等平台同步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