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里是一方静谧的天地,没有外界的喧嚣,唯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没有世俗的浮华,只有穿越时空的文字,在静静地流淌。
她在这里工作37年了。
40余万册古籍文献,她逐一清点;3万多张碑帖拓片,她悉心整理;1000余部家谱脉络,她信手拈来……她,就是吉林大学图书馆古籍部主任王丽华。
“我对古籍有感情”
1989年,王丽华毕业分配到吉林大学图书馆古籍部工作。她接到的第一项任务,便是清点古籍书库。
吉林大学图书馆拥有特藏古籍文献40余万册,其中,善本6000余部,是学校弥足珍贵的图书资源。她独自一人,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逐一核对、清点记录。
“所有的古籍文献,我全摸过一遍,40万次”,每次提及此事,王丽华都难掩自豪。
彼时的古籍书库在学校北区,条件比较艰苦——书架内外两层,堆到最深处。有时为了找到一本古籍,需要搭梯子爬到最高处,王丽华却“一点儿也不嫌麻烦”,坚定地要将这40余万册古籍一本一本找到。
我国古籍书目的分类与现代书籍不同,通常按照内容区分为“经”“史”“子”“集”四大部类,这给古籍的查阅和编目平添了许多难度。王丽华每天从早到晚,逐一核对古籍书目。厚厚的一摞红格子、牛皮纸的小本子,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标注着每部书的位置。

(王丽华为读者提书)
经年累月的深耕,后来,读者报出书名,没有她找不到的古籍,甚至有时候读者不用提书名,一句“接着看《小屯》第几册”,她就能精准地取出那本厚重的考古报告。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对古籍有感情了”,王丽华说。
“这是一份非常需要耐心的工作”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王丽华选择“慢下来”,与古籍对话,与时代同行。
刚工作时,图书馆古籍部的前辈们常随手拿出几本古籍文献“考”她,让她断句、释义、从序跋中提取著录信息。王丽华回忆,“每次都紧张坏了,手心都是汗”。
但慢慢地,她掌握了“窍门”。古籍部现存的1000多种工具书,《古籍版本鉴定丛谈》《古籍目录学》……都是她的备考“题库”。巡查书库时,她就找感兴趣的工具书阅读,常常看得入迷,忘了吃饭。
“吴振武老师告诉我们,不要怕错,不要因为编目或版本鉴定怕出错就不敢做。你们只管做,自有专家判断它们正误,即便错了,也不影响古籍使用和借阅”,王丽华说,“这给了我们很大的鼓舞”。
行内人将碑帖拓片俗称为“黑老虎”,一般是指通过拓印技术将碑刻、青铜器等文物表面的文字、图案复制到宣纸上,揭取后即可得到一张拓片,亦叫拓本。
历史上许多诗词歌赋、史实政令、颂词铭文等墨迹,都是通过拓片的形式留存到今天的。拓片既是珍贵的史料,又是书法的范本。碑帖拓片之珍贵,在于它能清晰、完整、准确地再现了古代书法艺术和绘画艺术的神韵。
吉林大学图书馆藏有拓片3万余张,其中,《房山石经》拓片2万余张。《房山石经》始刻于隋朝大业年间,历经千余载,历代相承,刻经1122部,堪称全世界最大、最古老的石刻图书馆,创造了中华民族历史上的文化奇迹。全国仅存拓本6套,具有极高的文物价值和学术价值。

(王丽华整理碑帖拓片)
1991年开始,王丽华跟随馆里的同事们一起整理拓片。“这是一份非常需要耐心的工作”,她娓娓道来,“那个时候没有电脑,全靠手工,一张拓片就能看半天”。
最终,3万余张拓片全部整理完毕,成为学校不可或缺的文化珍藏。
“没有什么事儿是学不会的”
古籍保护,分为原生性保护和再生性保护。前者保护古籍文物本身,而后者是指对古籍进行影印、数字化及进一步整理。
“每一部古籍,都是一个等待被倾听的故事”。而王丽华,就是那个最忠实的听众。她用女性的细腻和坚韧,延续着中华文明的记忆,让古老的文字在数字时代里焕发新生。
20世纪90年代,学校图书馆刚用上286电脑,王丽华就自学DOS命令,敲下图书馆第一个部门主页的代码。“当时都是自己设计、自己传图、自己维护,还挺自豪的,挂在图书馆的主页上好几年”。
2013年,汇文系统上线。图书馆领导带人到工学馆学习了一遍,“听了一遍,也没有整体概念”。王丽华干脆找来培训教程自学,后来老师们遇到问题都来找她,每个问题她都能解决。
“我这个人有点执着”,她微笑着说,“觉得没什么事是学不会的。”
去年暑假,图书馆装修封库,王丽华顶着灰尘和噪声,利用假期把一整套珍贵文献进行了数字化处理。“图书馆的古籍那么多,数字化是个慢功夫,有时间我们就会做一下”,王丽华回忆道,“楼下几层都刨得乱七八糟了,我和另一个同事还在工作,我扫描,她取书”。
问她累不累,她摆摆手说,“没觉得是加班,就是兴趣”。
“我们的第一职责就是守藏”
如今,古籍的数字化早已经列入图书馆重点工作。随着变迁与发展,古籍部的条件和环境越来越好,但在求新求变的时代背景下,守护文脉的初心从未改变。
古籍是文化的承载,更是岁月的见证。在王丽华心中,古籍从来不是静止的藏品,而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文化根脉,是跨越千年仍在呼吸的文明记忆。一页页泛黄的纸页,蕴藏着先贤的智慧、历史的印记和民族的风骨,更蕴藏着无数前人以生命相守护的赤诚与坚守。

(王丽华在筛选待数字化古籍)
“动乱年代、战争年代,古籍能保存下来,非常不容易。历代先贤为保护典籍,甚至牺牲生命。我们现在守着这40余万册宝藏,第一职责就是守藏”,王丽华说。
正是因为懂得这份来之不易,王丽华对“守藏”二字,有着超越职业本身的敬畏与执着。
守藏之责,重于守土。三十七年如一日,这份敬畏,让她对古籍部的钥匙格外谨慎;这份执着,也让她在管理上“敢于碰硬”。她的每一份付出,在岁月中沉淀成香,生动诠释了她最深的执念——“守藏之责”。
“跟古籍打交道,是一种快乐”
古籍,既要藏好,更要善用。
传承性保护,就是要让古籍里的知识、故事、思想等进入人们的大脑,通过这一载体传承下去。
为让古籍里的知识给予师生们更多滋养,王丽华和同事们精心打造了图书馆古籍展厅,以供参观学习。她和同事们还定期举办各种展览,将图书馆里的馆藏展示给更多的师生。

(王丽华给师生做专题展览讲解)
2024年4月,吉林大学图书馆中华传统典籍文化传承创新中心正式揭牌。中心依托特色古籍、特藏资源,推进古籍经典的研究、阐释和弘扬,拓宽国际中文教育外延,不断提升中华典籍文化的海外影响力。图书馆古籍研究团队也成功获批启动“中华传统典籍文化传承创新中心”项目。

(王丽华给外国留学生讲古籍知识)
王丽华和同事们充分利用其丰富的典籍馆藏资源和学科专业优势,面向海内外师生开展一系列文化视频录制、实地参观学习和技艺实践体验活动。特别是,他们定期组织外国留学生与感兴趣的同学们开展实践体验,动手体验古籍修复、雕版印刷、碑帖传拓、植物型染、线装书制作等中华传统技艺。

(王丽华在吉林省来华留学生“开学第一课”传统文化体验活动中讲解碑帖传拓)
“古籍部有一种气场,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严谨。我从前辈身上学到很多,现在也想影响年轻人。跟古籍打交道,是一种快乐”。
生活中的王丽华,爱好广泛,打乒乓球、羽毛球、游泳……但寒暑假的更多时候,她却“盼着开学”。她说,“假期在家,离了文献寸步难行,没有工具书做不了研究,想干干不了,就特别着急”。

(王丽华参加学校“教授杯”乒乓球比赛)
泛黄纸页,墨香氤氲;静水流深,初心如磐。在王丽华身上,我们看到了一种静默的力量——是对文化的敬畏,对历史的尊重,更是对传承的担当。
墨香深处,花自开。
【统筹/张斯琦 文字/霍睿 图片/方卫东 受访者提供 视频/周骁勇 方卫东】